血腥㗝呸
3/3/2022, 咖啡与荷兰在爪哇殖民地非人道的种植历史纠缠在一起,让咖啡原本的香味,沾上资本的铜臭,也让“咖啡”一词,带有殖民的血腥。 随着咖啡在华社传播发展,华语“咖啡”一词也不断在演变,最后形成今日的“咖啡”。 咖啡,我们早期南洋华人亲切地称它为“㗝呸”(发音是kopi)。一听到“㗝呸”这个词,我们脑海立刻出现的形象:一个用厚厚的充满南洋色调的瓷杯,盛着黑色的液体,十分体贴地用一个也是非常南洋的小瓷盘托着,瓷杯旁依偎着一支白色的小茶匙,一缕带有苦味的咖啡特有的香气扑鼻而来。这种咖啡形象,不张扬、带地气,也很南洋。 咖啡,无论是南洋华人称呼的“㗝呸”,英语的coffee,还是马来语的kopi,它们和世界其他语言的指称一样,都有相同或近似的发音,说明它们都是源自于阿拉伯语的qahwa,咖啡的原产地就是在阿拉伯地区。 旧式的㗝呸茶室减少。(档案照片) 咖啡在回教世界争议不断 咖啡被发现的故事,有几个版本,就像许多事物的起源的故事,带有较多的臆想和附会,加上一点猎奇,我向来不把它们当作一回事。不过,为了让大家知道它源自阿拉伯地区,和阿拉伯语qahwa的本意,这里不厌其烦把已成经典的起源故事重述一遍。 在北非的埃塞俄比亚的高原,牧羊人咯尔迪的山羊,一天偶然吃了一种不知名的植物的果实,夜间兴奋不已,又叫又闹。牧羊人无解,就去请教一位长老。长老试着把这果实煮了水,化成漆黑的液体,饮过之后,通夜精神饱满,毫无倦意。他也让上宗教夜课的信众喝了,结果没人打瞌睡,夜课顺利完成。 这是咖啡源自埃塞俄比亚的传说,后来又演绎了几个版本。另外还有源自于也门的传说,这里就不重复。咖啡一词,或者说它的阿拉伯语词源qahwa,它在咖啡还没当作饮料的时候就存在,泛指一些含麻药或兴奋作用的饮料。 一开始,咖啡在中东回教世界的传播并不一帆风顺,它也曾遭受一些宗教师的反对,他们认为咖啡会让人麻醉而丧失理智,因此把它视为“被禁止”(haram)的食品。后来,咖啡被回教的苏菲教派的信徒引入他们的宗教生活,当作夜间修课的振奋精神的饮料。咖啡在回教世界的饮用始终争议不断,但是大家还是难抵其引诱,因为咖啡不只能提神,还被误信有促进性能力的魔力,因此成为大家趋之若鹜的“神圣饮料”,让它脱颖而出,独占了“qahwa”这个名称。最后,它也通过伊斯兰法学界的裁定,成为“合法”(halal)的饮品。 咖啡随奥斯曼帝国飘香 1554年,第一家咖啡馆(kahve-hane)在奥斯曼的首都开张,咖啡馆轻松的氛围,让顾客流连忘返。随着奥斯曼帝国的扩展,咖啡也传进了欧洲。首先在威尼斯,接着在伦敦、阿姆斯特丹、巴黎、维也纳、汉堡等地,咖啡馆遍地开花,一时成为欧洲的时尚。位于红海的也门摩卡港也成为咖啡豆的出口集合地,每年大量地向欧洲供应咖啡豆,摩卡(Mocha)咖啡成为高贵品质和经典咖啡的代名词。 咖啡传入欧洲,不但成为时髦,也被打造成一种文化,一种休闲的生活方式,结合文人、诗人、哲学家,他们在咖啡馆高谈阔论,交换情报,也孕育新的思想,咖啡馆成为浪漫、新奇、创意,还带有一点异国情调的场所。欧洲人饮用咖啡,也以他们的方式,改变咖啡原始饮用习惯。他们在苦涩的黑汤里加糖兑奶,从味道到精神,咖啡苦涩粗饮的平民形象,被资本改造成“高大上”的贵族形象。 荷兰的咖啡殖民 欧洲对咖啡的需求量大增,原本靠天然生长的咖啡豆供不应求。这种情况让大航海时代的欧洲老牌殖民主义国家荷兰看到机会。1602年成立的荷兰东印度公司,通过国家授权到海外殖民经商,从1663年开始定期输入咖啡豆。两地的价差形成巨额利润,在暴利的驱动下,荷兰东印度公司开始对东方的殖民地动脑筋,1696年,第一批移植到爪哇的咖啡树试种成功,宣告咖啡殖民时代的开始。 咖啡的种植一旦落入西方殖民主义商人的手里,在唯利是图的资本主义和残酷的殖民主义结合的运作之下,纯朴的咖啡种植生产难免产生异化。为了争取利润的最大化,荷兰殖民主义者在爪哇实行“强迫咖啡种植制度”(forced coffee cultivation),胁迫农民把稻田改为种植咖啡,为了增加咖啡的种植,大面积的森林被砍伐,造成生态的破坏。此外,荷兰东印度公司还实行强制收购(forced delivery),咖啡豆收成只能以官定的低价由公司收购,不能私下买卖。 在“强迫咖啡种植”和“强制收购”的压迫下,农民的自然经济遭受严重创伤,原本是稻米之乡的爪哇连年发生饥荒;原始森林被无节制的砍伐,造成土石流和水灾不断。 爪哇原生态农业惨遭殖民和资本的破坏,看似天灾,其实是彻彻底底的人祸。爪哇农民付出惨重的代价,换来荷兰的财富不断地累积:1712年,荷兰殖民地的咖啡豆产量首次超越也门;1725年,荷兰东印度公司控制了50至75%的世界咖啡豆贸易;1811年荷兰独霸世界80%咖啡豆贸易市场。 咖啡与荷兰在爪哇殖民地非人道的种植历史纠缠在一起,让咖啡原本的香味,沾上资本的铜臭,也让“咖啡”一词,带有殖民的血腥。我们就从咖啡在华社传播发展的历史中,去发现华语“咖啡”一词产生与演变的历史。 从“高丕”到“戈丕” 华人很早就开始移民印度尼西亚,明朝马欢著的《瀛涯胜览》在“爪哇国”条写道:“杜阪番名赌班(Duban),地名也。此处约千余家以上,皆头目为主,其间多有中国广东及漳州人流居此地。”早在荷兰殖民者到来之前,就有相当数量的华人在爪哇岛定居,或经营贸易,或从事蔗糖种植和生产。 成书于18世纪末的印尼华人历史瑰宝《开吧历代史记》,就有一段提到咖啡最初移植爪哇的经过:“庇得葛边值自癸亥至丁卯,在位五年七个月零廿八日。时吧地未有高丕种,系庇得郡欲再来吧为王,停木胶地,饮而甘之,即带种而来,原种在金城土库边,二十四丛为母,失一丛必须补植一丛,不忘其本,次则传种茂物以上,南朥由等处,现今四处盛发,皆由此始也。”文中提到咖啡引进爪哇的年代,以及一些细节虽然不十分准确,不过,以当年资讯匮乏的情况下,能有所记录,诚属不易。 此处提到的“高丕”,即咖啡这个华语名词最初的词形。我们不能以此作为“高丕”首次出现的例证,不过,这说明在咖啡传入爪哇后,“高丕”开始在民间口语中流行。另一部记录早期印华社会治理历史的《公安簿》,有一则志期1790年10月20日的审讯记录:“彼时番付氏吃高丕茶,吃毕,不觉心神迷乱,随他私奔。”值得注意的一点是此处以“高丕茶”的词形出现,“高丕”作为装饰词,而以“茶”为中心词。“茶”在闽南语中也泛指“汤水”,可见“高丕”这新饮料引入华人社会初期,还须借助“茶”来确定它的饮品属性。“高丕茶”以其明确的日期记录,确定它是咖啡的华语词汇的首次书证。有趣的是女方供证说,她喝了咖啡“不觉心神迷乱”,此点倒是有点与咖啡流行初期,人们相信它能增强性能力的传说相契合。 踏入19世纪,出现在《公安簿》记录的咖啡词形已经舍弃以“茶”作为中心词,它或以“高丕”,或以“戈丕”来指称。我们可以肯定,无论“高丕”还是“戈丕”,都是来自于荷兰语koffie的闽南语音译,发音kopi。“古无轻唇音”(钱大昕:《十大斋养新录》),闽南语继承古汉语的传统,发音没有轻唇音,因此选用重唇音的“丕”字。 华人与原住民交流的影响 中华文化在南洋与海外文化的交流,是通过闽粤方言和地域文化来完成的,咖啡的华语原始词形以闽南方言色彩的“高丕”或“戈丕”出现也就不难理解。“高丕”作为华社民间日常口语的流行,应该是18世纪初,荷兰在爪哇大面积种植咖啡时开始。 华人与原住民在日常交流中,“高丕”和原住民语言的互动,两者碰撞产生发音高度相似的印尼语kopi。到底是“高丕”影响了kopi,还是“高丕”源自于kopi?这始终是个难于解答的问题。我们不妨从语音和语源的角度来找答案,首先,印尼语的咖啡发音也是重唇音pi,显然是受到闽南语影响;其次,爪哇很早就出现阿拉伯人社区,宗教和语言文化深受阿拉伯文化和回教的影响。爪哇原住民与其他民族的日常交流会用上kopi,书写语却因阿拉伯人的影响,使用源自阿拉伯语的kahwa。曾担任海峡殖民地大法官的麦士威(W. E. Maxwell),在1881年编就的《马来语手册》(A Manual of the Malay Language)中,咖啡的马来语对应词是kahwah,kopi没被收入。迟至1902年出版的《马来语—英语词汇》(A Malay-English Vocabulary)才看到kopi和kahwa一起被收入,作为咖啡的对应词。编者是新加坡卫理公会牧师威廉·希勒别(Willia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