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侨故事: 古华民的爱国梦
和平日报，2022年11月24日，1915年，当中国的有识之士走上街头，抗议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时，远在广东一片“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偏远山区里，一个客家人从家乡梅县滂溪村出发，由水客带领远赴印尼谋生。15年后，他回到家乡，将儿子古集文也带到了印尼。古集文在印尼成了家，养育了七个孩子，古华民是第三个儿子，出生于1940年。 古华民对于童年的最初印象，大概是两三岁时，由于日本占领印尼，为了躲避战乱，父母带着几个年幼的孩子躲到了离泗水两百多公里的一个叫岩都的小镇上。直到1945年日本投降后，一家人才返回泗水，古集文在一家公司里谋到了一个职位，艰难地养育着全家。 泗水市是一个港口城市，气候宜人，土地肥沃，到处可见自然生长、高耸入云的椰子树、芒果树、香蕉树等，物产极为丰富，是当时华侨比较集中的地方。当地华侨积极筹款，建成了几所小学、中学，古华民就在家附近的侨南小学就读。上初中时，由于父亲辞去了工作，开了一家杂货铺，几个孩子要轮流帮忙照看生意，古华民就选择了一所只有下午才上课的服务中学，每天上午给父亲帮忙，下午到学校上学。 童年的古华民早早就显现出聪明好学的一面，他爱读《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以及各种各样的名人传记。上初中后，他对数学产生了极大兴趣。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得到了一本许纯舫编著的《平面几何学习指导》，里面有一千多道证明题、作图题和轨迹题。空闲的时候，古华民就以做习题为乐，慢慢地竟然把一千多道题都做完了。他与数学也由此结缘。 初中毕业后，古华民进入了一所进步的华校——新华中学。新华中学的校长、教务长以及不少老师都是由中国移民到印尼的大学毕业生，思想进步，教学水平高。古华民每周要上六节中文课、六节印尼文课和三节英文课。因此，高中毕业时，他同时掌握了中文、英文和印尼文。除了基础课程以外，新华中学也非常重视培养学生的动手能力，在常识课上，古华民还学习了制作肥皂和万金油等等。 尽管高中三年，古华民仍然是处于半工半读的状态，但他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1958年，高中毕业的古华民面临人生第一个重大选择：去哪里读大学？按照印尼当时的政策，如果想在印尼读大学，则必须加入印尼国籍，且入学后全部是印尼文授课，学费高昂，古集文难以承担如此重的负担，也不愿让儿子放弃中国国籍。这时，高中时期老师们所带来的各种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鼓舞人心的信息，让古华民有了一个新念头——回中国读大学。古集文对此非常赞成，虽然远在印尼，但他对带领中国人民赢得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创建了新中国的毛主席非常崇拜，在泗水的家中，客厅里一直挂着一幅毛主席像。 1959年3月，古华民和同学们乘坐轮船在海上漂泊了十三天，终于到达了广州。在政府的统一安排下，古华民进入华侨补校（暨南大学华文学院的前身）学习，由于数学和英语成绩优异，在当年7月的统考中，古华民被中山大学数学力学系录取。古华民在中山大学读书的五年期间，学费全免的，且因为他回国没有了经济来源，校方给了他最高的助学金、伙食费补助和粮食定量，还有每个月2元的零用钱，用来买纸、墨水、邮票等。1960年，团中央组织归国华侨青年代表团赴京参加五一节观礼，古华民作为中山大学的代表参加了这次观礼活动。他们由广州出发，坐火车经湖南、湖北、河南、河北，一路高唱着“海外孤儿有了娘”，畅游大江南北。5月1日晚，古华民如期登上天安门城楼，观看了精彩的烟火表演。这样的经历大大激励了古华民，他在大学期间，学习成绩年年优秀，有一个学期得了全优，所有课程都是满分（五分），因此获得许崇清校长亲笔所写的“持之以恒，久久为功”的奖状。 在繁忙的学习之外，大学期间，按照国家的侨务政策——“一视同仁、不得歧视、根据特点、适当照顾”十六字方针，中山大学学生会专门设了侨生工作部，古华民还担任了五年的侨生工作部部长，负责联系归侨学生，反映他们的诉求，组织开展联谊活动等。这也是他第一次接触到与“侨”有关的工作。 在中山大学度过了五年充实的学习生活后，古华被分配到华南师范学院（华南师范大学前身）数学系任教。 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给正在担任助教的古华民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点。当时，华南师范学院规定只有讲师才能上台讲课。由于古华民教学能力突出，成为了华南师范学院第一个登上讲台授课的助教。同年，中央决定选派留学生到美国学习进修。1980年古华民在公派留学的资格考试中脱颖而出，成为华南师范学院第一个通过考试获得公派出国留学资格的教师。考虑到古华民将要到美国匹兹堡大学做访问学者，他的助教身份不太合适，华南师范学院破格将他提升为讲师，由此，古华民的工资上了一个台阶，更重要的是，他和妻儿也从30平米的平房搬进了两房一厅的楼房，生活水平得到了质的飞跃。 20世纪80、90年代，不少初出国门的留学生都会惊异于欧美国家的发达和物质水平的丰富，因而选择“一去不返”，留在当地定居。但当时被称为“民主与自由的灯塔”的美国，却并没有使古华民产生盲目的崇拜和好感。 这是因为在回到中国之前，古华民曾经在印尼这个落后的资本主义国家生活了19年。他至今仍记得，社会治安很差，贿赂成风，父母时常叮嘱孩子放学后要待在家中，不能外出玩耍，以免遭到无妄之灾。当地华侨除了要和官员、警察搞好关系，有钱的华侨还会购买枪支，雇佣保镖来看家护院。普通华侨则组织起来，成立守望相助的宗亲同乡会等社团，借助社会各种势力保护自己。逢年过节，古集文会带领着几个孩子，带上礼品去“孝敬”宗族大佬，大佬名叫古浪礼，光头、满身横肉、皮肤黝黑，会打功夫。平时华侨遇到麻烦就会请他出面摆平。另外，华侨青年也组织了青年会，在当地有一定势力。青年会组织华侨青年健身、习武。平时上学或放学途中，古华民都会和同学结伴而行。 ▲古华民在匹兹堡大学图书馆查阅资料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在印尼体现得淋漓尽致。古集文开的杂货铺坐落在一条叫Kembangjepun的街上，距离古家店铺相隔几个铺面有一间荷兰人留下来的西药房，一天晚上突然着火，火势汹汹。消防人员很快来了，却只作壁上观，消防队长说要给钱才能救火。无奈，附近商铺的老板们为了不让自家店铺遭殃，只好凑钱给了消防队，才把这场火扑灭。 在这种环境成长起来的古华民，对于资本主义国家有着清醒的认识，也比许多同时期的留学生更懂得美国社会的“游戏规则”，也就自然而然成为了中国留学生公认的“活雷锋”。 当时在美国的中国访问学者一般都是50岁左右，他们的专业水平和英语阅读、写作能力都很棒，但口语普遍比较差，是典型的“哑巴英语”。而古华民从小在印尼使用英语交流，口语水平自然比较好，因此其他新来的访问学者不管是租屋、挂号看病、去商场买东西，还是去导师家做客，都希望古华民陪他们同去。古华民是个热心肠，只要有空，一定尽力帮忙。 一次，古华民的舍友老张步行去附近的超市购物。当时美国超市的门口有不少的黑人青年，他们会“帮助”顾客将所购用品提到顾客的车后备箱，以此挣一两美元的小费。老张没开车，不需要这种服务，便拒绝了黑人青年的服务，不料竟然惹怒了黑人青年，被当场打了一顿。古华民得知后，仔细琢磨：当时在匹兹堡的中国访问学者手头大多不宽裕，一般不会需要这样的“服务”，若是每次去超市都要被黑人青年纠缠一番，显然是个麻烦事。于是，他和老张去了当地的警署，把事情的经过和警官做了沟通，并强调自己是美国邀请过来的访问学者，需要得到保护，也送了一些国内带的礼物表示感谢。警官把古华民、老张以及黑人青年都约到了一个咖啡馆。警官和黑人青年说，这些中国人是他的朋友，请那些黑人青年不要为难。后来，这类事情便再也没有发生。 古华民在匹兹堡大学师从国际知名的数理统计专家C.R.RAO教授，主要研究概率分布的刻划理论。在美国期间，古华民总共写了两篇论文，分别与刘家成教授和指导教授联合署名，在国际知名的统计学期刊SANKHYA上发表。 ▲古华民到导师C.R.RAO（左二）家做客 1983年，古华民从美国学成归来，受到了华南师范学院的热烈欢迎。不久后，他晋升为副教授。也正是在这一年，在广东省侨联的推动下，也在学校党委的领导和支持下，华南师范学院侨联成立了，古华民被选为第一届主席。华南师范学院侨联积极协助学校党委落实侨务政策，为归侨排忧解难。1985年高考结束，有部分归侨反映其子女参加高考分数偏低，子女面临读书难的困境。因为归侨普遍存在中文底子弱，社会关系单一的问题，对侨二代的成长确有影响，华南师范学院侨联和致公党支部开会研究，决定成立华南师范学院电脑会计大专班，招收符合条件的归侨子女。这一举动受到了广大归侨的支持，不少归侨子女因此受到了更好的教育，人生也迈上了新台阶。 维护侨益与广交朋友 1985年，古华民加入中国致公党。1986年，在他的发起和组织下，华南师范学院成立了致公党支部。同年，古华民被选为致公党广东省委员会副主委。此后，他开始作为广东省政协常委参加广东省政协的各种活动，并参加中国致公党中央的一些会议，还多次参加中央和广东省社会主义学院的学习，对中国的政党制度有了越来越深入的了解。 改革开放初期，选派各民主党派优秀的党员到各级政府和有关部门工作，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的一个重要举措。当时广东省委、省政府很重视侨务工作，专门选拔懂侨的归侨充实到侨务部门，海外侨胞也希望能有更多懂侨的侨务干部为侨服务，提供更好的服务。1989年的一天，古华民意外收到了一份由广东省政府发来的，叶选平省长签发的任命书，任命他为广东省侨办副主任，他的从政之路由此开始。 ▲古华民与南美洪门总会会长蔡三义（左）座谈 在广东省侨办，古华民开始逐步学习侨务政策。当时，广东省侨办协助全国人大常委会制定1990年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归侨侨眷权益保护法》（以下简称《保护法》），这部法规的特别之处是建立在各地贯彻落实侨务政策的基础上的。作为侨务大省的广东，归侨侨眷人数最多。广东省侨办做了大量的调查研究工作，制定有关政策，并且通过实践，对那些切实可行、行之有效的政策上升为法规，从而形成了《保护法》。这是侨务工作中一个重要的经验，即先制定政策加以实施，再形成法规，而不是反其道而行之。《保护法》是1949年以来归侨权益保护的第一部法规，对国内归侨侨眷和海外侨胞影响很大，他们反响非常强烈，认为这标志着从政策转变为从法律上保护归侨侨眷的权益。比如，《保护法》明确了归侨子女参加统考可加20分，这一规定受到广大归侨的热烈欢迎。另一方面，古华民在广东省侨办有机会通过出访，接待来访，接触侨居在不同国家的侨领，结交了很多朋友，这也为他之后的工作创造了许多有利条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1993年，古华民调任广东省侨联常务副主席。一年后，他被选举为广东省侨联主席。当时广东省侨联工作目标很明确：侨联是党领导下的人民团体，要依法代表和维护归侨侨眷和海外侨胞在国内的合法权利和利益，关心海外侨胞的正当权利和利益，同时充分调动和发挥归侨、侨眷的积极性，广泛联系海外侨胞，为广东的改革开放和经济建设贡献力量。 20世纪90年代，侨务工作的主要任务是落实侨务政策，尤其是落实侨房政策。古华民上任不久，就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广州市元岗村有一个很大的仓库，里面住了40多户人家。这些住户全部是此前落实归侨知青回城政策，安置回城的归侨知青。仓库只有一个门进出，密不透风，人们在仓库里用布隔开，一户就一张上下铺，人多的家庭就睡两张双人床，没有厕所、洗澡间，他们只能在微弱的灯光下生活。即便如此，村民们也不愿让他们再继续住下去，提出要他们限期内搬走，否则就停水停电。这些归侨知青回城后，大部分被安排在侨办侨联下属企业工作，收入很低，买不起房，因此陷入了一筹莫展的绝境。古华民得知之后，决心要解决这个难题。 他首先找到了侨联下属企业海珠餐厅的经理，请他帮忙与元岗村协调，请元岗村提供一块可以建造宿舍楼的宅基地。然后，以广东省侨联的名义分别写报告给广东省政府和省侨办，请求拨款给回城归侨知青建宿舍。广东省政府和省侨办在了解相关情况后，各拨款数十万，广东省侨联也拨款数十万，归侨知青也凑出了一点钱，但仍有相当大的经费缺口。古华民又找到了香港港龙针织（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廖秋阳，向他诉说了这批归侨知青的窘境。这位家族在印尼的殷商对此深表同情，遂向广东省侨联捐款100万人民币用于协助兴建侨生宿舍和设立奖学金。 在古华民及广东省侨联的众多干部职工的努力下，一栋八层楼的宿舍终于建成，原本蜗居在仓库里的回城归侨知青都搬进了宽敞明亮的新房，欣喜不已。 除了为侨办实事以外，古华民认为：侨联工作的特点就是要突出一个“联”字，广泛联系海外侨胞，除了通过广大归侨侨眷广泛联系海外亲友之外，更要通过出访和接待来访，广交朋友。 1999年，时任中国致公党中央主席罗豪才建议，利用致公党和海外洪门组织有历史渊源的特殊关系，开拓本党的海外联谊工作。当时在与中国没有正式外交关系的国家中，中南美洲的巴拿马、多米尼加、哥斯达黎加、巴拉圭都有洪门组织。罗豪才提出，通过这几个国家的洪门组织协助办理正式的签证，进入这几个国家，与他们接触，并通过他们广泛接触海外侨胞和当地各界友好人士，相互了解，增进友谊。 按照公共关系的思维开展民间外交，这在当时确实是一种大胆的尝试。这个倡议得到了中国外交部和中央统战部的支持。古华民当时担任中国致公党中央常委，他既有海外工作生活经历，也有与海外社团打交道的丰富经验，外语表达能力更是出众，因此成为担负此项颇具挑战性任务的不二人选。 1999年底，古华民率团从北京出发经纽约飞抵巴拿马的首都巴拿马城。在访问期间，代表团广泛接触了当地侨胞，拜访了当地侨社。古华民积极介绍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在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方面取得的伟大成就，认真倾听当地华人提出的意见和建议，并就侨务政策解答了有关问题。或许因为古华民的代表团是第一个从中国来的政党代表团，他们的到来引起了当地华人社会和政府的关注，当地华人不仅热情接待代表团，还安排了各种会面和交流活动。 当时，中国和巴拿马尚未建交，当地还有台湾的伪“大使馆”。为了防止意外，当地的洪门民治党成员寸步不离地陪同代表团走访。中国驻巴拿马代表处负责人借助代表团到访的机会，和当地侨领共同促成时任巴拿马副总统与代表团之间的座谈会，以及代表团和巴拿马农业部官员的座谈会。巴拿马当地华侨华人以广东花都人居多，代表团到访后，交往的大门打开了，联系管道畅通了。此后，巴拿马的华侨华人经常组团访问中国，探亲访友，参加国内侨界举办的各种活动。 ▲巴拿马副总统接见致公党中央代表团 巴拉圭共和国是南美洲中部的一个内陆国家，由于与中国无外交关系，代表团无法通过正规手续进入巴拉圭。因此，代表团决定在巴西的依瓜苏市与南美洪门总会见面。巴拉圭洪门成员绝大部分来自中国台湾，这也是南美洪门总会第一次与中国大陆来的代表团座谈交流，“台湾当局”对代表团的到来非常紧张，不断派人打探消息。南美洪门总会生怕有人捣乱，安保工作做得很到位，通宵有人值班保卫。通过访问，代表团和南美洪门总会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在南美洪门总会的大力推动下，促成了由中国致公党邀请巴拉圭议会代表团访问中国，南美洪门总会有三人陪同。随后，以巴拉圭议会的名义正式邀请中国致公党代表团访问了巴拉圭，并拜会了南美洪门总会。由此，沟通的大门被慢慢打开，各种经贸合作和文化交流也从撬开的缝隙中渐渐增多。 从印尼归国，到赴美深造，再到多次出国访问，古华民为中国引进先进的教学理念，为身处海外的华侨华人介绍中国的飞速发展，他的一生始终承担着中外交流使者一职，一直追逐着自己的中国梦。 (雨林编辑，来源: 腾讯新闻网)